那是2009年的初春,呼和浩特,我们的早餐在酒店的二楼,刚刚坐下,我就发现郭利伟发青的眼眶,心想:利伟在呼和浩特人生地不熟,准是受了蒙古大汉虐待。
吃着饭,我小心地问了他,没料到他的表情却是异常的平静,说了下面的故事:来呼和浩特的第一晚,到了半夜,肚子饿的不行,于是,就叫出租司机把他带到一条叫战备路的全是小吃店的街道,但是每当他走进饭店大门时,店里的人都以饭店将要打佯来拒绝他的光临,走遍了整个战备路,吃遍了战备路每一家饭店的闭门羹。
后来好歹找到一家可以容纳他的饭店,吃着饭,与饭店老板唠起家常,他这才知道,麻烦原来出在他的面孔上,见过郭利伟的人都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观察,他的形象和身材俨然是典型的蒙古人。所以,战备路上饭店的老板都疑心他是一个爱酒后闹事的从通辽来的蒙古人
至于他发青的眼眶,解释说那是在上海时就留下的,是被商店的橱窗玻璃给撞的,原来他看好了一顶“耐克”的黑帽子,便急着把头伸进去,若没有他头上的另一顶黑帽子的帽遮起到了缓冲的作用,郭利伟大约会顶着一脑袋的玻璃碎片和一个乌青的眼睛出现在“耐克”店里。

自从我认识画家郭利伟起,他都身着象“忍者”的黑衣和黑帽子,生活在上海的他,笔下却很少有大都市的纷乱与嘈杂,我们曾一起在鼓浪屿写生,每天晚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白天的确画摆成一排,细细地观赏着,想不出世界上居然会多出这样的大作的理由。
这一次是我们约好要在山西杀虎口一起写生,右卫县城内的夜晚一片漆黑,假如没有车灯的照明,你会觉得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跌入创世纪前的黑暗中。

说是杀虎口,其实过去的名字是杀胡口,也就是杀胡人的地方,考虑到民族情绪,后来就变成了现在的名字。有一天,当人们不觉得杀虎是一件壮举的时候,很可能再把它改成沙壶口,沙虎口但也可能是傻糊寇
原来来山西写生的不仅仅是我们,也有我喜欢的画家“二段”和他们的学生。写生的那几天,在山头上遇见艺术家比当地农民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公路上这样的一个标语,“昔日走西口,今日走鸿运”

我在村子里见到了郭利伟,他正在画一个老戏台。不远处就是一个看起来很颓败的院落,推开门,映在眼前的的确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用镰刀割着干草,她每挥一次镰刀就掀起一阵尘土,夕阳照着她,也照着将倒塌的三两座祠庙。我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草的味道,还以为中国再有见不到这样的荒凉,象旧电影中的,也象是传说中月下孤独的人散步的院子。

郭利伟,段正渠和他的四十多个学生住在一个大院套里,四周是长长的瓷砖的房子,房顶雕着一条巨龙。屋子里有着油画家所熟悉的松节油的气息,屋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久违了的令人窒息的牛粪的味道。土地的芬芳大约指的就是这种味道。
郭利伟的画就有这样的特点,在他的画里,我仿佛就是那风景中一个行走在突兀山头的过客,是那长长寂寞的院墙里思乡的人,也是他戏台前吟咏着的被岁月遗忘了的孤独者。
假如没有艺术家思想的真诚与天真,我如何感动;假如没有艺术家语言的质朴与自然,我的思绪又如何迷恋着他惆怅的天空。

我一直从心底抗拒太过精致或矫情的作品,我觉得它们用了过多的心计,就象一个被雕琢的太过烦琐的花瓶,以至于失去了它的天真与自然。
对艺术的执着与热爱再加上做艺术家的天赋,就不怕做不出好画来。郭利伟能象“忍者”一般不畏大漠上的风沙与骄阳,也如苦行僧似的奔波于乡村与城市之间,他的快乐在他看似平淡的作品里,也在他宁静和平的心态中。
画画的时候,总会有人来围观,有从城里来的官样的人就曾问画家:“你画的这东西有什么价值吗 ”?
也有村子里的人问:“你看到我的牛没有”?
作者:王彤 瑞典籍华人画家
2010年3月